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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• 山東梆子著名表演藝術家任心才先生

  • 作者:潘永修 2018-11-04 16:36 字體:[ ]

作者題記:這是在我心里隱藏了二三十年的宿愿,或者說是宿債。眾所周知,任心才(1919-1996)先生曾經是我們老幾代人所崇敬摯愛的山東梆子著名表演藝術家。二三十年前,在任老先生年邁體衰之際,我抽出幾個下午的時間,與先生面對面采訪。那時候縣梆子劇團沒有宿舍,借用鄆城一中西南角原女生宿舍幾所房子做為臨時棲身之地。任先生住的是兩間,室內非常簡陋,幾件不像樣的家俱靠墻擺放,當中一個餐桌。他坐東,我坐西,面對面。下面是根據筆錄稿整理的口述從藝生涯。(潘永修)
任心才先生口述

我老家是鄆城郭屯鎮東張樓村。是從疃里回遷的。別人家都是從這里遷往疃里,而我們是從疃里往回遷,這情況很少。至于是什么原因?我也說不上,大約是為生活所迫唄。

我爺爺是木匠,也不是大木匠,靠給人打短工掙點小錢。

到我父親才開始唱戲,在東平一帶有點名氣,藝號叫“小紅衫子”。后來改為青衣,在咱縣侯咽集、潘渡和梁山一帶很有名。

我從小家里很窮,上不起學,五歲就跟著父親學唱。父親看著我行,通路,就把我送進科班。

山東梆子著名表演藝術家任心才 

任心才先生劇照

那年我九歲。進的是井班,師傅姓井。也有姚班,師傅姓姚,在南半路巨野一帶。我進的井班在梁山縣的壽張集。那時候,科班里學員一般都十三四、十六七歲,像我這么小的沒有。那時,我父親在蘇班演戲,帶著我嫌累贅,送進科班,他自己就省心了。我是十月里進的科班,過了年才夠十歲。師傅一見我,很泄勁,嫌我小,不懂事,但又礙于我父親的面子,不好推辭,也就留下試用。過后只是埋怨:“這么點點,屁事不懂哩,就能學戲了啵,這是叫給他看孩子!”

埋怨歸埋怨,戲也總得教呀。我學的第一個角是《小姑賢》里的一個小生。教了幾遍,讓我單獨唱,一唱,上板,老師高興了。又按了一個是《麒麟山》的程小虎,就是程咬金之子。排了排,一張口,聲音宏亮,很豁喳,是個料子,就確定把我留下了。但一般沒有我的戲,因為我個頭太小,連給我穿的行頭都沒有,咋上臺?

學員的主要時間是練功:踢腿,翻跟頭,打旋風腳,前翻后提,練武功。那時候當學徒還興打,叫體罰。咋體罰?——一旦犯了錯,逮住叫你趴在長板凳上,頭和腿由兩個人按住,把褲子蛻下來,照屁股上打。用的是白臘桿子,使勁打。師傅或劇團的管首就在旁邊盯著,打得輕了,重來,要不,就是師傅或管首親自打,啪、啪、啪,打得毫不留情。被打過的地方,先是紅,后是紫,再繼續打下去要流血,連白臘桿子都染成紅顏色。打完了,管首問你:“記住了啵?”學員滿臉淚哭著說:“記住了!”再問:“改了啵?”答:“改了!”“以后還犯啵?”“不啦!”……管首說:“起來吧!”屁股腫得跟發面團似的,哪里還能站得起來。旁邊幾個人扶著架著,一步一步挪到宿舍里。第二天,再由有經驗的師傅用黃裱紙點著了,用酒往外起,把屁股上積存的紫血“表”出來,得連著表好幾天。這幾天,因為疼得不能動,有小伙伴端給吃,端給喝。十天半月后才能正常活動。去茅房也得有人攙著。

要是犯點小錯,該不著打板子,就罰拿大頂——頭朝下倒立,多少時間由老師說了算。要不,夏天站到毒陽光下曝曬,冬天就脫掉棉衣鞋襪,光著腳丫站在雪地上凍。

這是學習練功的時候。要是戲臺上演戲中犯了錯兒,譬如忘了臺詞,亂了步子,或是武功演砸了,臺詞說錯了,那就不用趴板凳上了,后臺的臺柱上就掛著報廢的馬鞭子,單等你回到后臺,管首或是團長伸手撈過來,別管你是頭是臉,一陣子狂抽亂打。你挨了打,還不能喊疼,不能哭,不能叫,不能讓戲園子里觀眾聽見,怕影響人家看戲。

山東梆子著名表演藝術家任心才 

任心才先生劇照

解放前,一般科班都是掛靠民間小劇團,經費緊缺,沒有宿舍,租幾間民房,也沒有床,用柴禾、麥秸、桿草往泥地上一鋪,甚至連席都沒有,就那樣睡大鋪。因為潮,學員年齡小,白天累,晚上睡覺死,很容易尿窩子,尿了還不敢說,更不敢拿出去晾曬。怕人家笑話,也怕挨打。就那樣自己用身體偷偷暖干。被子少,學員大多是囫圇衣睡。時間一長,身上好長疥癬,癢時就使勁撓,使勁抓,直到抓出血來,再干成血痂。這一茬剛下去,下一茬又跟著癢起來,再抓再撓。有的感染了,化膿,長成瘡,幾個月不好。有的學戲不成,反倒生病成了殘廢。

在科班里,吃的是黑面窩頭,喝的是米糊糊或米湯。就的是老咸菜疙瘩,啥味沒有,就是咸。過年過節都見不了一次肉。吃得最好的飯是擰的干糧——用白面包皮的咸窩頭。那得是劇團效益好,團長開恩了,才能吃得到。

在學徒期間,我很少挨罰,更沒挨過打。這有三個原因,一是我年齡最小,才九歲;二是我從小聽話,也比較心靈,學啥會啥,學啥像啥,老師都喜歡我;第三,還有一層關系,是看在我父親的面子上,即使我不小心,犯點小錯兒,老師或管首都不跟我認真計較,高聲吵兩句就算了。所以,在科班里,我一直是小伙伴們羨慕的對象,學員們有什么合理的要求,也大都是由我出面,向師傅或管首提出來,行就行,不行也不責怪我。

我進科班學戲學了幾月,排了幾出戲,都是在底下比劃,從沒登過臺。記得我們排《劉蓮征東》(即《反大明》)時,安給我的角兒是老生,演的是劉連之父陣亡之后,回家托夢一段戲。這本來是老師的角兒,可臨到開演時,老師家里有急事,需得他回去一趟。戲是不能演了,想改別的劇目已來不及了。火燒眉毛,怎么辦?眼看天就黑了,戲園子里已經來了不少觀眾。大家急得團團轉。在這節股眼上,老師把我叫了過去,說:“心才,今天你替我!”說得斬釘截鐵,沒有商量余地。我一聽,傻眼了。我從沒登過臺,這事兒不敢應。可老師很嚴,說一不二。我也沒法。那時正喝著湯(喝湯是山東方言,就是吃晚飯),老師念了念戲詞兒,我端著碗,跟著念了兩遍,會了。接著,我放下碗,會了會場(指排練),老師說行,中,就這樣。喝完湯,就抹油彩劃臉子。我不會抹,有人給我抹。行頭也穿不起來,打腰里迭幾折子,扎好,袖子也這樣折迭了,就這樣,鑼鼓一響,我被人推著,馬馬虎虎就上了場了。到臺上,睜眼一看,我的媽呀,黑雅雅的,全是人。我心里卟騰卟騰亂跳,像揣著個兔子。我真害怕,張不開嘴,光想哭。可一想到老師那嚴厲的目光,心里一橫,豁出去,破上了。大聲唱,該咋著就咋著。開始聲音還打顫,后來膽子大了,聲音也不顫了。一臺戲唱下來,大家都說好。老師辦完事回來,一聽說我沒演砸,也很高興,拍了拍我腦袋瓜子,彎下腰摟著我親了我一下。

山東梆子著名表演藝術家任心才 

任心才先生劇照

從那開始,我就正式登臺唱了起來。以后,又唱了出《趙公明下山》(取材自《封神演義》的傳統劇目)給我安了個哪吒,一個人模仿好幾個角色,好幾種唱腔。有花臉腔,紅臉腔,還有小生腔。那時候,我只會唱小生,花臉紅臉都不會。老師就教我唱,說給我要領。我按老師說的,一學就會,老師夸我心靈。這樣我的膽子就更大了。

再后來,排了個《周季送女》(山東梆子傳統劇目《汗衫記》中的一節),這是個折子戲,不好唱,連老師都對我缺乏信心。因為動作多,其中有甩胡子,有學老頭子走路,彎著腰,倒背著手。老師給我表演,我跟著他學,一招一式,竭力模仿。到正式演出時,因為我個頭矮,看著挺滑稽,反倒增加了戲味,滿場喝彩。老師別提有多高興了。

過了一年,記得是在東平州演出,唱賣戲。戲班里一個唱紅臉的師兄倒了嗓子,哈不出聲了,戲是沒法演了,你總不能演啞劇吧?可頭天掛了戲牌了——《陰陽傘》,是紅臉的戲,這戲很有名,是人家點的。戲牌子掛出去了,就不能更改。咋著辦?老師很為難,愁得吃不下飯。正是吃早飯的時候,這上午就得演。老師盯了我一眼,說:“心才,還數你心靈,你來吧!”

我說:“我不會唱紅臉呀。”

老師說:“不會就現學!”

放下飯碗,老師就教我,他教一句,我唱一句。一招一式,老師在前邊走,我在后邊學。會唱了,又拉了拉場。老師說行,可以上場了。接著就給我抹臉。我個子矮,大人穿的蟒袍我穿不起來,怎么搗鼓也不行。老師說干脆不穿蟒了,只穿小襖。后邊插了白旗,老師一看,說還行,上臺吧。頭一回唱紅臉,心里沒把握,又是白天,還是賣戲,我光怕唱砸了,招人唾罵。老師站在側幕后邊,一是怕我忘詞兒,二是給我鼓勁。一開口唱,就有人叫好。我心里踏實了一點,索性大聲唱,把紅臉高亢激越的味兒唱出來。臺下有叫好的,也有鼓掌的。一臺戲演下來都說好,甚至說比以前演小生演得還好。

從那天開始,就定我唱紅臉了,別的戲就不唱了。這年我才十歲。

到了十二歲那年,一個大師兄嫌劇團小,偷偷跟人家跑了,到別的劇團另謀高就去了。他是團里的臺柱子,角色多,離了他劇團就走不動路。師傅愁得睡不著覺,怎么辦?把劇團解散?這不可能,那么多人,一下子丟了飯碗,老婆孩子怎么養活?繼續撐下去?可劇團的名角兒都跑了,沒有臺柱子了,靠誰支撐?

左思右想,沒有好法子。老師把我叫過去,眼里淚習習的,對我說:“心才,人走了,咱還得過下去。我看,剩下這些人,還數你心靈,你就體諒體諒老師,多擔幾個角兒吧!”

我說:“想擔我也不會呀!”

老師說:“不會不要緊,我教你!”

從那開始,老師一邊教,我一邊學,一邊演。常常是一本戲,像《九頭案(劉統勛私訪)》這樣的大戲,幾場十幾場子下來,一邊教一邊演,也教完了,也演完了。記得一次是在本縣侯咽集東門外戲樓唱大戲,老師白天監場,晚上教我,黑白天連軸轉,累得他吐血,止都止不住。后來終于得了腦血栓,成了半身不遂。

從那年開始,我正式擔任劇團主角兒。老師很為難,既心疼我,怕我累壞了身子,可又得想辦法把劇團養活。他就委派兩個歲數大的人照顧我,一天三頓飯給我換著花樣,還給我泡一種潤喉嚨的藥茶,放上冰糖蜂蜜,讓我一早一晚地喝。兩個演出季,一個梁山,加一個東平,我的名聲響起來了,人家送我個藝名叫“十二紅”,因為那年我正好十二歲。

山東梆子著名表演藝術家任心才 

任心才先生《摔琴》劇照

人無百年好,花無千日紅。到了十七歲那年,正好是民國二十六年,日本鬼子進關,成天東躲西藏,劇團跟逃荒似得,生活沒有規律,演出也不正常,再加情緒受到影響,就那年秋天,老師最害怕的事情還是發生了——我的嗓子倒了。跟那個師兄一樣,哈不出聲。別說唱戲了,連說話都很困難。

怎么辦?我痛苦,老師比我還痛苦,因為他得四處求人幫忙,好頂我的角兒呀!我也不想在劇團里白吃白喝,想偷偷地一跑了事。可老師一邊開導我勸說我,說人都有換嗓子的時候,過上一段時間就會好起來的,一邊讓人暗地里瞅著我,生怕我跑了。還怕我年少不懂事,一時想不開尋了短見。

就這樣,一天又一天,我在痛苦中度日如年,清看著一個個好戲角兒,自己不能出演。心里那個難受勁兒真是沒法說。

我倒嗓子時已經正式出師。出師就是能拿薪酬了,開始時并不高,也就是手里寬綽點,有點零花錢,況且這都是由老師給評分,由團長和管首同意了,才能發放。再一個是自由了,可以到別的劇團去,你認為哪個劇團好,你就可以去,或者是別的劇團認為你唱得好,想來挖你,只要你愿意,管首和團長都攔不住你。我倒嗓子的時候,剛剛出師,薪酬也不是很高。管首本來擔心我出師后,會跳槽到別的劇團去,所以一般來說,演員不能隨便外出的,更不能隨便跟外邊的人接觸。真要你出外辦事,管首還得派人秘密監視你,怕你被人家挖走了。

山東梆子著名表演藝術家任心才 

任心才先生的夫人 顏桂卿 劇照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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